寨中女子筹备了多日,七夕终于是到了。
李钰走出门看到被称作乞巧楼的台子,四角都扎起彩带,喜庆的气息十分浓厚。
台上陈列着炸好的巧果,花瓜,一些简单的酒菜等应时之物。
李钰方才见小环从家里取了针线和笔砚这些东西,想来晚上的活动会用到。
寨子里的孩子王柳小虎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挥舞的虎虎生风,竟也有几分气势。
随着对这个世界的日益了解,李钰开始意识到,江湖这样的东西,在这里怕是真的存在。
所以这个世界很危险,李钰觉得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寨子里好一点。
李钰站在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比武玩乐。
“先生好!”
陡然间,某个熊孩子看到了身后的李钰,身体一震之后,立刻躬身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熊孩子们这才回头,见到先生站在身后,纷纷弯腰行礼,仿佛一下子都变成了乖孩子。
柳小虎也扔下了手里的棍子,因为刚才运动过,脸色有些潮红,微微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恭敬。
所有熊孩子里面,最喜欢听李钰讲西游记故事的就是他。
虽然平日里性子十分顽劣,但在李钰面前却是会马上变成乖宝宝。
要说目前寨子里谁最受这些熊孩子的欢迎,没有人能比得过李钰。
一个不会让他们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给他们讲故事还经常放假的好先生哪里去找。
熊孩子们觉得现在的先生比之前那个老头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李钰对熊孩子们点了点头,随后摆手说道:“去玩吧。”
眼看熊孩子们一哄而散,正要去前面看看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冷哼的声音。
“什么先生,不过就是一个压寨的而已……”
这声音有那么一丢丢的熟悉,听起来像是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或者类似于垂涎了好久的桃子被别人摘了的样子。
李钰回头一看,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他的眼神颇为不善。
第一眼看到他,李钰就回想起来,此人不就是那天晚上和二婶娘吴氏闯进家里,最后又被柳如仪吓走的家伙吗?
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就和一条见到骨头的狗一样,让李钰的心里面十分的不爽。
“唉,吴应你可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读书人……”青年男子话音刚落,身旁的一人开口道。
“屁的读书人,还不是一个压寨的……”又有一人接口。
青年男子的身旁还有几人,起哄了两句之后,轰然大笑起来。
自古以来,文武就是对立的。
更何况,直系一脉向来对于嫡系没有好感,李钰的身上现在就贴着一个大大的嫡系标签。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几位女子走下巧楼,看到李钰时,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笑容。
为首女子走过来,敛衽一礼,说道:“姐夫来的正巧,刚好有一件事情需要姐夫帮忙。”
眼前这名落落大方的女子名叫柳玉。
她父亲是前寨主的老部下,和柳如仪年纪相仿,平时都是以姐妹相称,熟悉一些之后,便称呼李钰为姐夫。
对于这位女子,李钰之前见过但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怎么了,对方的态度最近变得热切了许多。
不止是她,就连此刻她身旁的几位少女见到她时,也会笑笑打个招呼。
李钰好奇之下,问过小环才知道,她们都很喜欢自己在天灯上画的画。
原来柳如意卖给直系的那些人的画三十文一幅,对她们嫡系却分文不取,几位少女心里面都念着他的好。
小环说这些话的时候,李钰的表情是懵逼的,好家伙,自己被中间商赚差价了啊。
青年男子等人见一众少女把自己当做空气,却对李钰笑脸相迎,心里面都十分的不爽。
那叫做吴应的青年冷哼一声说道:“一个书生能做什么,柳玉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就行。”
虽说两人属于不同的阵营,但吴姓青年对待美女自然不会像是对待李钰那样,拍着胸脯十分热情的说道。
柳玉回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说道:“今日便是七夕,那就麻烦你做一首应景的七夕词吧。”
“七夕……词……”
吴姓青年闻言,脸色先生一僵,随后就青一阵白一阵的,霎是精彩。
作词?
他连大字都认识一个,哪里懂什么作词啊!
早知道柳玉是找人作什么七夕词,他就不装这个逼了!
看着吴姓青年脸上青白交替,尴尬癌都要犯了的样子,李钰心里面痛快到了极点。
连一首七夕词都作不出来,还好意思在这里装逼?
“在下才疏学浅,就不献丑了。”
吴姓青年脸色僵硬,看了李钰一眼之后,说道:“吟诗弄赋这样的事情,想来还是新姑爷拿手……”
李钰淡淡的撇了吴应一眼,根本懒得搭理他。
才疏学浅?呸!
这家伙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李钰都算他饱读诗书。
这种人,太恶心了!
李钰来到这里这么久,寨子里面的藏书几乎被他看光了,足以让他全面的了解这个世界。
诗词在这个世界远没有他原先那个世界的那么繁盛。
什么李白杜甫,苏轼柳永统统没有。
李钰脑袋随便抽出一本宋词一万首,怕是单单用七夕词就可以砸死人……
“可有笔墨?”李钰微笑的看着柳玉开口说道。
“巧楼上面就有笔墨。”名叫柳玉的女子笑着说道。
吴姓青年等人,很悲剧的充当了背景。
眼看着那个可恨的家伙在众女的簇拥下上了巧楼,连理都没理他们,存在感刷新了下限。
“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吴应脸色阴沉,大步的跟了过去。
“姑爷……”
小环正在巧楼上面布置,一抬头看到李钰上来,急忙小跑了过来。
柳玉的视线在巧楼上面扫了扫,皱了皱眉头,说道:“笔墨这里都有,纸好像用光了……”
寨中平日里并没有用到纸的地方,积存的纸张几乎都被做成了祈天灯,柳玉走上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姑爷,写在这上面吧。”
小环知道柳玉她们刚才是找姑爷作七夕词了,跑过来的时候,顺便拿上了自己的祈天灯。
“小丫头,心眼倒是不少。”
柳玉拿着笔墨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环殷勤的献上自己的祈天灯,笑着说了一句。
被识破心思,小环吐了吐舌头,乖巧的接过笔墨,毛笔递给了李钰,自己在一旁研墨。
祈天灯的一面是李钰画的鹊桥相会,他转到另一面空白的地方,稍作思忖之后,终于落笔。
鹊桥仙。
看到李钰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小环的脸色变了。
柳玉等几位女子眼中也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这当然不是因为李钰文采之盛,实在是因为,李钰的字……太有特点了!
长得这么俊俏,又能作出那样的画作,写出来的字怎么……
此时要说心情最复杂的,当然就是小环了。
本来存着小心思,想要姑爷在她的祈天灯上作诗的小丫鬟,此时只能望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欲哭无泪。
早知道姑爷的字没有他画画好看,她死都不会特地跑回家把自己的祈天灯取来。
那一幅画多好啊,现在可好,全都被毁了……
写下最后一句,李钰放下笔,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在撑开的祈天灯上写字有些不舒服,但也并无大碍,反正他本来就不会写毛笔字,
这些字和普通的读书人相比是丑了点,但也还入眼,至少能辨别出来。
转头看去的时候,发现小丫鬟的脸色垮了下来,其他少女也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不禁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这时,只见一直站在柳玉身后,一位柔柔弱弱,看起来有几分书卷气息的少女上前几步,
忽视李钰那狗爬一样的字,再看祈天灯上的词时,美目不由的微微一亮,不由的念了出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念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的眼中已经出现了些许惊艳的神采: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少女姓秦,她的爷爷就是之前在学堂教书的秦先生,从小被秦先生教导,有不浅的诗文素养。
在她开始念出词句的时候,场间就已经安静了下来。
被她们挡在后面,想等李钰写完之后,说上几句贬驳之语的吴姓青年,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什么词语,
再看到秦姓少女沉醉的表情以及众女的反应,不由的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巧楼。
燃烧着的松脂加热了空气,祈天灯缓缓升空,火光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漫天的繁星之中。
少女双手合十,俏脸上虔诚一片,心中蕴藏着美好的心愿,看着祈天灯渐飘渐远。
放飞祈天灯祈福之后,还有更多的环节,少女们笑着,熊孩子们闹着,整个柳叶寨,都处在一片沸腾的气氛中。
向来都不是多么感性的李钰,此时却沉默不语。
异乡异土生活的孤独凄然,从未如此的清晰。
此时的他,与这一片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巧楼之上,双臂环抱,抱着长剑的女子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一面,俏脸上出现了些许的异色,意外和惊愕皆有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个她原以为已经看透了的落魄书生身上,似乎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就在这时,最先升上天空的某只祈天灯,因为松脂已经快要燃尽,在高空晃了几晃之后,便向着某个方向缓缓落了下去。
此时,某一座缓缓行驶的两层画舫之上,一场小小的诗会,已然达到了高-潮。
显然到了评选最佳诗词的关键时刻。
歌姬抬头向上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笑,对那倚栏望着河面的女子笑道:
“怎么一个人上来了,方才又有几人有了好的词作,要不要下去看看?”
女子微微转过头,露出一张绝美娇颜,笑了笑道:“不看也罢,遣词虽异,但大抵都是毫无新意,耳朵都快要听出茧来了。”
那歌姬苦笑一声:“不知若是楼下那些才子得知宛姑娘这样形容他们,心中会作何感想?”
一旁的绝美女子正要开口,忽然抬头望向上方,那歌姬也心有所感,也看了过去。
陡然看到一点细微的火光闪了一下,随后便有一团白影从天上掉落,落在了两人脚边。
“这是……”
绝美女子看清脚下的东西时,俏脸闪过一丝恍然,开口道:“这怕是一只燃尽了油脂,掉落下来的祈天灯吧?”
“上面有字,看看写的什么。”
短暂的愣神之后,那歌姬撇了一眼女子手中的祈天灯,脸上浮现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
两人八卦之心起来,视线望了过去....